一粒棋子扳回了全局
记者:几乎所有人都对这场长达七年的马拉松式谈判的结果感到意外,呼声最高的富士落马,柯达赢得最后的胜利,签字仪式安排国资委李荣融主任参加,政府到底起到了什么作用?你认为柯达的最终胜出是什么原因?
叶莺:从第一天开始,柯达就没有放弃过和乐凯的合作,与乐凯合作既不是为了形成独霸的局面,也不是为了吃掉乐凯。柯达进入中国的目的是为了提升中国感光行业在世界上的地位,我们怎么能放弃乐凯呢?因为乐凯是中国感光行业的代表品牌,如果没有与乐凯的合作,柯达又如何自夸感光行业一揽子计划的成功呢?
在谈判的过程中,政府的因素肯定是有的,但这不是一个绝对的因素,政府如同父母,乐凯如同一个孩子,娶什么媳妇还是在于儿子。其实决定的因素还是在乐凯,合作是一个两情相悦的事情。国资委也是提倡国企改革自己找婆家,乐凯选择和什么企业合作,政府是无法促成和逼迫的。
记者:当时坊间传闻乐凯就要发布公告,而媒体记者也接到了富士和乐凯合作新闻发布会的邀请,但是后来就没有了下文,对于乐凯与柯达的合资,你曾说了一句:“一粒棋子扳回了全局。”为什么这么讲?全局的概念是什么?
叶莺:对于乐凯的合资之事确实是传得沸沸扬扬,而在柯达的内心一直认为自己是乐凯最好的选择,其中一个最重要的因素就是:乐凯的前途是什么?如果乐凯和富士合作,最终的结果是什么?充其量乐凯在中国的市场排在第三的位置,现在已经是第三(曾经有人分析,如果乐凯和富士合作,以柯达的实力完全可以再打造一个品牌,以弥补市场空缺),而乐凯与柯达合作,通过柯达注入技术和资金,乐凯有机会成为市场第二的品牌,柯达过去所做的是有案可查,现在我们做到了“98协议”感光行业的全行业合资计划中的每一个承诺。我们为何与乐凯合作,就是希望能给消费者更多的选择,柯达愿意把世界最好的产品带进中国,也愿意把中国的产品推向世界,同时协助乐凯走向世界。
另一粒棋子是大家合作的方式,人们常讲,合资是独资的前奏,你和其他人的合资是否存在陷阱?50%对50%,一个增资,一个扩股,跟不上,明天可能就是25%对75%,而柯达和乐凯的合作模式采用混合股的方式,有媒体称我们跟随十六届三中全会精神,为国营企业改革提出全新的思路,其实这是捧了我们,我们不知道混合股的方式与政府主导的国企改革政策相吻合,但是我们知道这是国企与外资合作路子当中最安全的方式。
另外与乐凯合作,只可能存在着乐凯吃掉柯达的局面,双方合作中规定柯达在市场上不再吸纳新股,如果乐凯稀释股权,或者是柯达跟进,柯达的股权将少于25%。如果你是乐凯,坐在那个位置,你都会做这个明智的选择。对于政府,这也是一个非常明显的生意,有什么理由不支持乐凯和柯达的合资呢?如果称这是一场商务战,战线早就被拉到了柯达这边儿。
记者:说你是柯达中国战略的发动机并不为过。从“98协议”到和乐凯的合作,哪个对你更富有挑战?怎么评价乐凯?
叶莺:“98协议”谈判难,当时面对的是6个不同的企业,10个城市,而现在面对的是一个乐凯。乐凯是一个非常成熟的企业,几年来我对乐凯领导层有了比较深的了解,心里对乐凯是由衷的敬佩和喜爱。我描述的乐凯是务实的,勤劳的,积极向上的。当两家公司签完意向书后,乐凯公司的老总杜昌焘先生和团队的人说:“太好了,我们庆祝一下。”他们的庆祝方式是杜总拉着谈判小组到石家庄去爬山,他要告诉他的团队,只有站得更高,才能看得更远。
乐凯人的生活非常朴实和节俭,有一件事情让我非常感动,有一次乐凯来北京谈判时,我们帮他们安排了一个套间,他们觉得很贵,第二天说找一个便宜的房间,其实这是柯达公司付费,但是从乐凯人的内心已替对方着想,和这样的人合作,你会很舒服的。另外让我开心的是,从一开始柯达的本地员工就参与了谈判,这起到了承上启下的作用,在未来合作的20年中,本地的人才将发挥很大的作用。杜总也是大力推动下一层管理人员,乐凯的谈判主角是副总张建恒。
变,在变化之前
记者:柯达的全球战略做了调整:由传统影像转向数码影像业务,但中国市场非常特殊,一方面是中国消费者胶卷年消费量与发达国家还有很大差距,在这方面柯达还有很大的市场发展空间,另一方面是有越来越多的消费者对数码产品产生兴趣,但他们更愿意选择一些日韩厂商的产品,因为柯达是胶卷的代名词,柯达的优势似乎成了一个弱势,对此,柯达的中国战略与全球战略相比会有什么不同?
叶莺:全球战略是保持一致性的,当然你也要考虑因地制宜,柯达不担心成功的包袱,成为胶卷的代名词,这是一个非常独特的定位,柯达胶卷做得好,这表示在影像领域比其他厂商有发言权。其实柯达公司从上世纪70年代就开始研究以非胶卷的方式拍摄照片,许多数码技术标准是由柯达公司制订,1976年柯达推出世界第一部数码相机。当然在上世纪80年代,日本生产制造行业精简革命,使其在制造业上创立了绝对权威的地位。而我们在数码应用上承袭了创始人伊士曼·柯达先生的理念,即摄影没有贵族化,不分男女老幼,大家都可以分享,柯达在专业领域有3600万像素的相机,火星探险太空项目需要的影像服务是柯达提供的。但是在大众化产品方面,由于文化和理念的不同,我们的产品设计落后于日本厂商。亚洲市场的消费者更喜欢追求时尚和功能繁杂的电子设备。不过在美国,我炫耀自己的手机小,美国人却觉得不方便使用,虽然柯达的相机不如日本相机看起来精巧,但是我们讲究“一指功”,即你只要按一下快门,其他的交给我们来办。简单,这并不代表功能简单,而是实用操作简单。当数码相机走向普及时,我们会有更新的建树。在美国数码市场,柯达已位居第二。
记者:现在,柯达的部分大股东焦躁不安,他们对柯达的战略调整深表担忧,但你说:“不要等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再变”,其实这是在讲公司应该如何选择业务调整的时机,你认为,面对多变的商业环境,企业应该如何做出选择?
叶莺:变,对企业管理非常重要,无论是企业还是个人都应该求变,上等的变讲究的是领导变化,即主动根据外在环境的变化来领导变化;中等的变是适应变化,以变应变;下等的变是变化来了,不得不做出变化。上等的变化是征服变化,不是顺服变化,更不是屈服于变化,发现了变才变,就晚了,当你没变我已经变了,这就让变已不存在。
讲到股东焦躁不安,那是因为过去柯达的股票分红相当丰厚,全球策略中加大了在数码领域的投入,策略的改变需要资金,需要共担风险,柯达宣布了削减分红,许多基金进场就是看中分红,所以第二天柯达的股票就跌了60%,如果问我们的CEO邓凯达先生:“你后悔吗”?他的回答是不后悔,因为没有别的选择。
记者:从记者、外交官到柯达的老总,在这种职业生涯的转变过程中,我们发现,你是一个追求挑战的人,对你来说目前最大的挑战是什么?
叶莺:我现在的挑战是征服你,像你这样的媒体记者,让你们知晓柯达不仅仅是黄盒子的公司,同时要使柯达在打印和输出上领先。我们的战略重点不仅强调数码领先,同时也注重在商业领域和医疗影像领域的拓展。
记者:你曾讲过柯达不是你最后的玫瑰,等团队成熟时你也许会退休。
叶莺:我还没有这个打算,人生是随缘,每一天要踏踏实实地过,短期内不可能会离开,与乐凯的合作还没有起步。我必须要看到中国感光行业作为一个整体亮相世界,杜老总都不言退,我也会相随相伴。
我是一个多情的人
记者:你给人的印象是外交协调能力非常强,反应机敏,语言具感染力,这是女性独有的吗?
叶莺:不是,绝对不是。你必须要把内心的东西理顺,给自己一个承诺,定下不可妥协的方针,要有一个忠实于自己的价值观,这个价值观就是,不要把别人当“凯子”(台湾方言,指人比较笨、很傻),没有人应该觉得自己比别人更聪明,没有人是可以所向无敌的。这个前提适用于商场、战场,甚至是情场。这种价值观贯穿我整个人生。
记者:在过去的很多时候,你一直提倡先做人后做事的原则,这与美国公司或者是跨国公司文化好像并不是很一致?
叶莺:从小我父亲就教我,与别人一起做事之前,一定要做人,人做正了,做直了,做事就差不到哪里去。所以,我每次做事前,绝不可能只从单方面思考,不可能只考虑到自己的利益。我会把自己放在别人的位置想问题,由于环境、文化、价值观、地域的不同,可能我做不到100%,但至少能做到50%,这总比做10%好,更比0%要好。”
美国人做事讲究的首先是“法”,而中国人则讲究“情、理、法”,至少在我介入“98协议”谈判后,我们是以“情、理、法”顺序去谈的。其实顺序不同,最终想达到的目的是一样的,但当你从法入手时,事情就拧了。我们从情切入,再讲理,那么根据什么这样做呢?法!当然这样谈比较费时。我相信,快节奏的商业游戏规则越来越被中国一些新兴企业接受后,他们也会首先用法的意识做事情。
谈判很简单,你要的在这里,他要的在那里,中间有这么长的距离,我必须想办法让距离缩短,只要两个圆圈有接触点,那么大家再求同存异。
能够和乐凯合作成功,也是基于对双方文化的了解,认同了对方的价值观,并在友谊的基础上建立了信任。乐凯公司有一处盛开的荷花池,花开得非常漂亮,我曾建议把荷花拆开一点儿,人顺着荷花小径走,说完没两天,就有人行动,荷花池就形成一个曲径通幽的感觉。离开乐凯,曾经写了几首诗,把几首诗集在一起:“春去秋来年复年,独立自主史有源,凯达七载昌焘愿,荷花池边续前缘”。这可以表达我对和乐凯合作的感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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